李晨记下了,可心里那口气,怎么也续不上来。
嫁人了?
十月初二?
那不就是他还在广州忙第一批货的日子。
“小伙子?还在不?”
“在,大爷,谢谢您。
我挂了。”
“不用谢,你这后生,说话文绉绉的。
你是不是我孙子打电话给我?他说过两天回来看我。”
李晨愣了几秒。
“大爷,我不是您孙子。”
“哦,不是啊。
那你还打这么长时间,电话费不要钱的?”
“要钱,我这就挂。”
“挂吧挂吧,我们家那个,三天两头不着家孙子。
也不晓得给我打个电话,喂?喂?你还在不?”
“在,大爷,您早点歇着。”
“你也是,有空来坐。
我给你泡茶。
别看我这店小,茶叶是好的。”
“好,一定去。”
李晨挂了电话。
付钱的时候,小卖部老板拿眼瞟他。
“打到湖南去啦?这么长时间。
六块三。”
李晨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数了数,递过去。
走出小卖部,天已经全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的那盏在电线杆上“嗡嗡”
响,投下一团黄不黄白不白的光。
嫁人了。
马玉华嫁人了!
!
!
李晨站在路灯下,把刚才大爷报的那个号码又看了一遍。
打,还是不打?
打过去,说什么?
问她过得好不好?问她当初为什么不等?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那封信?
忽然觉得,自己有点可笑。
邹连梅刚才那话,什么“你不想打”
,他听出来了。
大方是装的大方。
心里那点酸,跟绿豆汤一样,凉得发苦。
可他还是打了。
打给那个村口小卖部。
结果小卖部早换了人,马玉华也早成了别人的老婆。
蹲下来,点了根烟。
火柴划着的那一下,照见地上几只蚂蚁排着队,正把他刚刚掉下的烟丝往洞里搬。
看了一会儿,把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然后站起来,把那个号码揉成一团,塞进裤兜里。
不打了。
等她什么时候想联系自己了,自然有办法。
莲姐知道bb机号,马玉华要是有心去问,一句话的事。
现在打过去,除了把自己弄得难受,没半点用。
回到厂里。
邹连梅正在给王春燕讲走线的手法,见李晨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打通了?”
“没找到人,接电话的是个大爷。
耳朵背,跟我扯了半天的中华烟。”
“那明天再打。”
“打个屁!
现在厂里事多,先把这五百个赶出来。”
“总不能人还没找到,自己先垮了。”
邹连梅看了他几秒。
“也行。”
晚上吃的是绿豆汤配馒头。
李晓霞带着孩子,没吃多少。
王春燕吃了一个半,说吃撑了。
王春生吃了三个,还要再拿,被王春燕拦下了。
“哥,你晚上吃那么多,睡不好。”
“白天费力气。”
王春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“那也不能把晨哥吃穷了。”
“几个馒头,吃不穷。
吃。
吃饱了明天好干活。”
李晨把最后一个塞过去。
吃完饭,李晨一个人上了阁楼。
掀开被子,那个蓝色碎花布帘还叠在枕头底下。
拿出来,摊开。
上面的花已经褪了些色,可还是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
那是马玉华挂过的帘子。
他走的时候带了出来,可这帘子后面的人,已经成别人家的媳妇了。
窗外,月亮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。
不圆,也不亮。
他躺下来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盯着阁楼那扇天窗。
夜空是一种深得发紫的颜色,几颗星子嵌在里面,像谁扔上去忘了捡回来的烟头。
明天还得去拿内衬里布。
后天要试新款。
忙起来,那些事就都忘了。
翻了个身,把布帘重新叠好,塞回枕头下。
楼下传来李晓霞哄孩子的声音,细细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上来的小调。
“哦哦,宝宝睡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