杉树的枝叶越来越密,月光能穿透的部分越来越少,石阶两旁的石灯笼在暗处立着,覆着青苔的表面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走近了才能分辨出那一团模糊的轮廓。
我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旷的大厅里,回音被树冠和雾气吸收,闷闷的。
走到半山腰那处转角的时候,我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从这里能看见神社的屋顶了——灰色的瓦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,宛如一片沉默的鱼鳍,浮在杉树林的暗影之上。
石阶的尽头,便是神社前那片小小的空地。
药房的窗户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,在夜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那扇纸门虚掩着,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门前的石板上洒落。
我走到门前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阳一郎先生,是我。”
话音落下,门内安静了几秒。
我听见椅子挪动的轻响,然后是拖鞋踩在榻榻米上闷闷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朝门口靠近。
下一刻,纸门从内侧拉开,大岳医生那张方正黝黑的脸出现在门后。
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作务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单衣,袖口宽大,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。
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来,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。
“来了?”他侧身让开门口,“进来。”
我跨过门槛,熟悉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。
药房还是白天的样子,桌上的账簿已经收走了,摆着一盏陶制的灯台,火光在灯罩里安静地跳着,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角落里的药柜在暗处立着,铜质的拉环偶尔反射出一星半点微弱的光。
大岳医生把门合上,转身看着我。
“路上好走?”
“嗯,月亮很亮,路看得清。”
他点了点头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下来,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药吃下去之后,到现在有几个时辰了?”
我想了想,“下午几点钟吃的来着,现在……差不多四个小时了?”
“嗯。”
大岳医生应了一声,“有什么感觉?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”我老实说,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的疤,“刚吃完那会儿胃里暖了一下,后来就没什么了。回来的路上也没什么,做饭、吃饭,都挺正常的。就是……”
我停顿住,回想了一下。
“就是什么?”医生追问道。
“就是吃完晚饭之后,好像有一点点……说不上来。不是困,也不是晕,就是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……变软了?”我皱了皱眉,觉得这个说法太模糊,但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词,“就像是有块硬硬的东西,被水泡了一下,边缘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。但不疼,也没有什么不舒服。”
大岳医生听完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伸出右手,两根手指搭上我左手手腕的内侧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安静地诊了一会儿脉,然后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
“脉象还行,比我想的稳。”
他站起身,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那盏陶灯,递到我手里,“拿着,跟我来。”
我接过灯,跟着他走出药房。
走廊里没有开灯,唯有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漏进来。
大岳医生走在我前面,步伐不紧不慢,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们穿过走廊,经过主殿紧闭的板门,在侧殿的入口处停下。
这里,我自然是来过的。
侧殿是几间相连的榻榻米房间,平日里没什么人用,只在祭典或集会的时候才会打开。
最外面那间最宽敞,靠墙摆着几排折叠椅和矮桌,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落了灰的祭祀用具。
再往里走,是两间更小的房间,用纸门隔开。
大岳医生在最里面那间小房间的门口停下来,把纸门拉开。
里面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小,大概只有四叠半的模样,榻榻米已经很旧了,边缘磨得发白,中间的草席颜色泛深。
墙角有一张矮几,上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香炉,炉子里没有点香,只有冷掉的灰烬。
房间的左侧是一整面墙的储物柜,漆面斑驳,看得出有些年头了。
我正想问他要做什么,大岳医生已经走到那排储物柜前,弯下腰,伸手扣住其中一扇小门的边缘。
那扇门被拉开了。
我这才看清这排储物柜的构造——它不像普通的壁柜那样只有一扇对开的门,而是由五扇上下排列的小纸门组成,每一扇都只有普通书本的高度,宽约两尺,用薄薄的桐木做框,糊着半透明的和纸。
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似乎是五格独立的收纳空间。
每一扇小门的边缘都嵌着一根细麻绳做的拉手,已经被磨得油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