倾烟是在一阵消毒水的气味中醒过来的。

睁开眼的瞬间，映入视线的是白色的天花板、白色的灯管、白色的窗帘——被晨光滤成一层薄薄的暖色。

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鼻子。

指尖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血迹。鼻腔里只有消毒水清淡到近乎尖锐的味道。

「妳醒了。」

声音从右侧传来，低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
倾烟转头。

陌然坐在病床边的折迭椅上，姿势看起来像是维持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变过——背脊挺直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，手背上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、浅浅的红痕，像是匆忙中蹭到了什么。

他没有睡。

眼睛里布满血丝，下巴冒出浅浅的青色胡茬，衬衫领口皱巴巴的——倾烟注意到他的衣领上有几点暗褐色的斑渍，是血。是她昨晚流的血。

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被抽掉了什么，又硬撑着没有倒下。

倾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「陌然——」

「医生说妳需要休息。」他打断她，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，「检查报告下午出来，目前看不出什么大问题，但建议住院观察两天。」

他说得很完整、很条理、很冷静。像一个把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都打包塞进了某个角落、只把最表层的镇定拿出来示人的人。

倾烟看着他，喉咙发紧。

「你一整晚没睡？」

陌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仔细地、慢慢地看了一圈——从额头到鼻梁，从鼻梁到下巴，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，是不是真的还在这里。

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「妳吓到我了。」他说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。

倾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不要说对不起。」陌然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些，但随即又放软下来，像是怕吓到她，「……不要说对不起。」
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
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，但倾烟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冷的，是那种神经末梢不受控制的、细密的颤抖。

她反手握紧他。

「我没事。」她说。

陌然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心疼，有庆幸，有后怕，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、更深层的东西。
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。

然后陌然开口了。

「昨晚妳答应我后就这样了。」

倾烟愣了一下。

陌然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，声音很轻：「你不用回答我。」

他抬起眼看她，眼里的红血丝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认真。

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，就这样维持了几秒钟。倾烟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指尖——不是血，是眼泪。无声的、压抑的、肩膀微微颤抖的眼泪。

他没有出声。

想来，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。

倾烟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用另一隻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髮，指尖穿过他略显凌乱的黑髮，一下一下地抚着。

窗外的晨光从白色变成金色，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病房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。

过了很久，陌然直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