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对着床,床头上挂着那张婚纱照。
我站在门口看。
她的手机搁在熨衣板的一头,亮着。
屏幕上是夏棠那条视频。
桌子底下,那只脚,那根金链子。
搜索栏里还留着她打的字:准空乘172。
她熨完第五件,把熨斗立起来,没抬头。
“二十七号晚上,”
她说,“你早点回来。”
“……干嘛?”
“陈卓来给你爸看看车。”
她说,“停了一年,电瓶肯定亏了。
他说的。”
“……他说的。”
“嗯,他说的。”
我妈说,“你爸落地要开自己的车回来,念叨一年了。
打不着火,多难看。”
她拿起第六件。
领子先熨。
二十七号,礼拜天,我晚上七点到的家。
九点半,他来了。
陆巡进不了地库,限高杆两米一,它差一截。
它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,打着双闪。
他扛着一个电瓶搭火的应急电源,拎着一个打气泵,在单元楼底下给我妈打电话。
我妈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我爸那把车钥匙。
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小相框,里头是我五岁的照片,穿着海军服,在西湖边上,龇着牙。
“你在家。”
我妈说,“把阳台的衣服收了。”
她换了鞋,下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我没下去。
我跟自己说,这回我不看了。
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,叠了。
我打了两把游戏,输了两把。
我刷抖音,刷到第三条,“小孩,分得好”
,我划走了。
十点。
十点半。
我站到南阳台上。
十五楼往下看,小区门口那条马路,路灯是橘黄的,陆巡停在路边,双闪一下一下地亮,一下一下地灭。
旁边那根晾衣杆上,两只酱鸭吊着脖子,在夜风里转。
我站在那儿数双闪。
数到三百多,不数了。
十一点差几分,双闪灭了。
柴油机响了一声,隔着十五层楼都听得见,车灯亮起来,掉了个头,开走了。
十一点零五,门响了。
我妈回来了。
她没开客厅的灯,直接进了主卧,进了卫生间。
水声。
她洗了很久。
吹风机响了。
吹风机停了。
十一点四十,南阳台的推拉门开了,我妈出来了。
她穿着那条香槟色的吊带睡裙,头发吹得半干,披着。
她没看见我,我在阳台另一头,晾衣架后头,衣服刚收了,什么都挡不住,可她没往这边看。
她从绿萝花盆边上拿起那个碟子,从睡裙口袋里摸出一包利群,点了一根。
夜风从外头灌进来,那条薄睡裙贴在她身上,贴出两个奶头的尖。
她看着楼底下马路边上那块空地方,抽完了那根。
又点了一根,抽完了。
然后她把碟子里的烟头倒进垃圾袋,把垃圾袋扎上口,把那个碟子拿进厨房,拿洗洁精洗了,擦干,搁回绿萝边上,搁正。
她把阳台的窗户全推开了,让风往里灌。
她回屋了。
二十八号早上,我妈说:“你爸三点十分落地。
上午你下去把他车擦擦,开出去转一圈,电瓶再充充。”
九点半,我拎着一桶水,一块抹布,下了地库。
我家车位在负二层最里头,挨着消防通道。
地库是感应灯,人走到哪儿亮到哪儿,走过去一分钟就灭。
我走过去,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背后的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我爸那辆车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二〇一六年的,他外派前一个月刚还完贷款。
车身上一层灰,一年的灰,可前挡风玻璃擦过了,擦出了两个扇形,四个轮胎鼓鼓的,打过气了。
车门把手上,一个指印,黑的。
机油。
我拉开驾驶座的门。
一股味儿。
柴油,烟,我妈那股香水,还有一股别的。
腥的,闷的,车窗关了一夜捂出来的。
我在陆巡后座那床军被上闻过这个味儿。
我坐进去。
驾驶座的位置,不前不后,跟我爸去年开它的时候一样。
方向盘上一层灰,被人抹过,抹出几道干净的,五个指头印子。
后视镜上挂着那个平安符,红的,“出入平安”
,我妈前年去灵隐寺给他求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