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画舫主座,目光却斜斜地投向沐阳阁上,柔柔地对着那上边举杯,翘着兰指徐徐饮了。
张知婷的话冷了场,害得她有些脸红,浑身都发烫起来。
她虽然生得高大,却还是躲在了沈漪身后。沈漪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,像抚慰沈宁那样笑笑鼓励她:“无妨,横竖也是出来结实朋友的。”
说罢,沈漪便行到画舫船甲板外,转移了方才张知婷冷场的尴尬。
她的琵琶已经备好了,便理了理衣物,顺着宋晚晴诧异的目光,奏响了一曲平和抒情的《东陵散》,当做给宋晚晴此刻心情模样的写照。
这样的事情她多少有些明白,她和张知婷并不在受邀这帮人的目光之中,原本以为是来结实一二,现在看来也只能算是来吃了一顿还不错的饭。
就以此曲当做饭钱好了。
她坐得端正挺直,琵琶在她身上立着,恍若从她身体里生出一般自然,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,顺着静静流淌的江水,环绕在画舫之上。
阳光正好,洒落江面,自沐阳阁高楼往下看去,画舫的瓦檐青灰成黛,恰好可见船舫甲板处粉衣罗裙的女子,衣袂飘摇,在人前奏响琵琶。
遥指声声,不卑不亢,脸色轻盈柔和,在阳光下,整个人通透如仙。
“逐英。”
一道声音闯入谢知玉静静观赏画舫琴仙的思绪。
谢知玉站在高处沐阳阁看台处,正盯着楼下画舫处弹琵琶的娘子,只一个音符,便将他的思绪掌控了起来。
今日过来前,母亲与他说好了,和他相约的小姐,穿一套粉色袄裙,梳着流仙髻,生得八面玲珑,面若冠玉。
现在一看那娘子,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。
想起母亲说春闱他放榜后,若是中榜,便该思索人生大事了,谢知玉望着眼前人,竟发觉自己说不出拒绝母亲的话。
可还未等谢知玉想明白这种异样的情绪为何而起时,那句熟悉的称呼已经闯了进来。
谢知玉抿了抿唇,面不改色地转了脸过来,与前来打招呼的姜则行礼:“殿下怎么也乔装出宫了?”
姜则贵为太子,如今正任监国,竟有闲情逸致出宫赏春。
看着姜则身后几位小心翼翼的暗卫,也随之打扮成普通公子哥,谢知玉忍俊不禁,出于礼貌谦让道:“此处风光正好,殿下可以一观。”
谢知玉挪动脚步,正要给姜则让出观赏之位,却被他制止了,小声道:“我出宫来见一见陈家小姐,父王若是问你,你便只说你我今日在一块。”
这话说得惊人,谢知玉嘴皮抖了一抖,随即皱起了鼻子,脸上五官尽管挤做了一团,依旧不失俊朗,反而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气性。
见谢知玉如此情状,自是不肯的意思。姜则也回过神道:“我并非要你欺君,我们现在可不就是在一块嘛。”姜则使了个眼色,哀求道。
他与陈蓉定了亲,可陈蓉性子冷,与他实在不算熟识。陈家忠诚,二老在天山殉国,皇上心疼陈蓉和陈衔白成了遗孤,恰巧姜则此时说了求娶一事,倒叫皇上灵光一动,大笔一挥,促成了二人婚事。
如今姜则对陈蓉情根深种,一日不见,便闹着要画像解相思苦,这几日接连在朝忙政务,只怕想得肝肠寸断。
谢知玉心中不以为意,可到底是太子,他也不再拒绝,只是答应他不添油加醋,若是陛下问起别的事情,他也不会隐瞒。
姜则拍了拍他肩头:“好表弟,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。”
语罢,姜则已经一溜烟地抹油消失在沐阳阁,很快大大小小的马车,也渐渐跟着那低调的单驾车乘消失在了视野里。
待到谢知玉回过头时,画舫上弹琵琶的已经换成了一个白衣的姑娘,正眼巴巴地往这望。
方才的姑娘早已经不见了。
谢知玉的目光顺着画舫每一扇窗户都望了几次,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身影。
他轻咳一声,弄出些许不大不小的动静,一边不经意地下了楼,一边往画舫上走,想靠近些再寻一寻她。
才走出沐阳阁,行夏的声音又起。
“公子,那便是夫人替你相看的娘子,是陆尚书家的三女。”行夏小声在他耳畔出声。
不远处,一个身着杏粉色的瘦小娘子兀然出现,手中捏着一方素雪色的锦帕,在婢女的搀扶下,柔弱无骨地踩着青草走来。
行夏说罢,对着看过来的陆慕雪礼貌笑笑,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的介绍。他心里也忐忑不已,夫人叮嘱他陪着公子来沐阳阁相看,切要留意公子冷脸无情,驳了陆三娘的面子。
谢知玉眉头猛然一皱,不是她?
他似乎弄错了什么。
未等陆慕雪走近,谢知玉便任性改口道:“午后衔白约了我温书,我先回去了。”
一阵清风拂过,行夏眨了眨眼睛,再睁开时,他家公子已经坐上马车独自回去了,只留下行夏那句不解的疑问:“春闱都准备放榜了,还要温书的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