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打

孟雁离正在尚衣局看新赶制的宫装，忽听门外小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齐嬷嬷到，她手里的料子便落回了案上。

门帘一掀，进来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妇人，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了件靛青色的夹袄，眉目间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攒下来的从容和气度。

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，目光最后落在孟雁离身上，定定地看了两息，，眼角的纹路便细细地舒展开来。

“姑姑。”孟雁离走过去，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
齐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目光从她略尖的下颌滑到她袖口露出的那截细瘦腕骨。

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，换上了一层心疼的薄雾。

“瘦了。”她说，“比上回见你时瘦了一大圈。你这孩子，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，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。”

孟雁离没有反驳，只弯了弯嘴角，伸手扶住了齐嬷嬷的胳膊。

那胳膊微微有些凉，带着从宫外一路行来的寒气，可她扶着的时候觉得踏实，像扶住了什么久违的、稳稳当当的东西。

齐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没有再说旁的，只低低道。

“陛下派人来请我的时候我就想着，你这孩子准是又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了。我本来在外头住得挺好的，可一听是你的事，我就坐不住了。反正我无儿无女，一把老骨头了，在哪儿都是过，不如回来陪陪你。”

孟雁离的喉咙微微哽了一下。

她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，声音却还是轻了几分：“嬷嬷别这么说，您该好好享清福的。”

“享什么福？”齐嬷嬷睨了她一眼，“一个人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有什么意思，看着你吃口热饭才叫享福。”

她说着又上下端详了孟雁离一遍，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，动作又轻又自然，像做过无数回一样。

“行了，不说这些了。陛下让我来管那些小丫头们的规矩，咱们先把正事办了。”

孟雁离便陪着她往储秀宫走。一路上齐嬷嬷问了许多话，问她每日吃些什么、睡几个时辰、夜里冷不冷、药还吃不吃。

问得细碎琐碎，像母亲替出远门归来的孩子一件一件检点行李。

孟雁离一桩一桩答了，偶尔被她问住了便顿一顿再答，齐嬷嬷也不催，只安安静静地等着。走着走着，两人便走到了储秀宫门口。

院里的秀女们已经得了消息，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张望。

看见齐嬷嬷跟在孟雁离身边走进来，那些目光便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巡着。

齐嬷嬷在院中站定，目光缓缓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。

“老身姓齐，往后由我来教诸位小主的规矩。宫里头的规矩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，无非是进退有度、行得体、不惹是非、不生事端。老身年纪大了，脾气不算好，诸位小主若是有心学规矩的，老身必定倾囊相授。”

“若是不愿意学的，也不必勉强，只一条——别在老身眼皮子底下闹事。闹了事的老身也不会怎么着你们，只是要报到陛下那儿去，到时候是去是留，全看陛下的意思。”

她说着转头看了看孟雁离，目光里带了几分慈和。

“孟尚宫是宫里的老人了，你们若有什么拿不准的，多请教她也没错。但她平日里事务繁忙，若有琐碎小事便来找老身，不必事事都去劳烦她。”

秀女们安安静静地听着，没有人出声。沈玉芙站在廊下最前面，面上挂着得体的笑，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了什么。

魏诗晴站在人群后面，望着齐嬷嬷和孟雁离并肩而立的画面，心里头那层替孟雁离酸涩的滋味又泛上来一些，可嘴角却悄悄弯了弯。

萧扶衣倒是没什么表情，只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看着，瞧见越冉冉站在另一头低垂着眼，便哼了一声偏过头去。

谢云瑶站在人群中间，目光一直落在齐嬷嬷身上。

她方才听齐嬷嬷说话时就明白过来，齐嬷嬷在替孟雁离挡事，在替她把那些人拦在外面。

这位嬷嬷跟孟雁离的关系显然不一般。

就在这时院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孟雁离回头，便看见祁元恒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绣金线的常服，发冠端正，眉目间带着几分处理完朝务之后的松泛。

目光先落在孟雁离身上，见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赶制的碧色宫装。

领口那圈浅粉的折枝花绣得精巧细密，衬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，整个人比平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