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唐天赐的布局层层收紧,这场延宕了十八年的复仇,终于迎来终章。过往种种,皆为铺垫,只为在仇敌最志得意满之时,给予最沉重的一击。
对唐世仁,昔日福昌号的账房娘子,后来户部的红人,唐天赐以“南洋巨贾东方云鹤”的身份,一步步诱其入彀。
她以实为废矿的“吕宋银矿”为饵,引唐世仁倾尽家财投资,最终拖垮了她经营多年的钱庄。
与此同时,唐天赐又设下暗线,一面诱使其女儿沉迷赌局,欠下巨额债务,一面暗中助其男儿追求真爱,与一名戏子私奔,闹得满城风雨,家声扫地。
结局是,唐世仁家财散尽,众叛亲离,最终流落街头,与乞儿无异。
在她最潦倒时,唐天赐出现在她面前,将一贯铜钱扔在她脚边。
昔日她贪图钱财,害人性命,今日,唐天赐留她一线生机,并非仁慈,而是对一个将财富与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,如此苟活于世,远比死亡更痛苦。
对韦明远,对付这位刑部侍郎,唐天赐复仇的刀刃更冷,也更准。
她寻得韦明远抛弃的私生女,暗中收养培养,待时机成熟,安排此女于公堂之上,当众控诉生母“杀父夺产、弃女不养”之罪,人证物证俱在,舆论哗然。
后院之中,唐天赐又借其继夫之手,将毒药悄然送至其妾室房中,致其子嗣接连病故。事发后,继夫在恐惧与绝望中自缢,韦府内宅丑闻彻底曝于天光之下。
结局是,韦明远被罢官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临行前,唐天赐以真容相见。韦明远瞪视半晌,骤然癫狂大笑:“是你!原来是唐家的鬼!哈哈……鬼回来了!”
对费尔南,这是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环。
唐天赐重金买通当年与费尔南有过勾结的倭寇旧部,于朝堂之上,当众揭发其两项大罪:一为杀良冒功,二为私售海防图予外邦。
更致命的一击,来自琉球王男海黛,他亲身上殿作证,指认费尔南当年如何背叛并杀害了他的母亲琉球国王,又将他本人贩卖为。铁证如山,旧案翻出,震动朝野。
结局是,费尔南被削去子爵爵位,家产抄没。其夫梅素台心灰意冷,携子费凌云入寺出家,了断尘缘。而费尔南本人,未等刑场刀落,便已在一夜之间,暴毙于阴冷狱中。无人追究死因,也无人在意。昔日踩着唐家鲜血攀上的荣华,终成一片破碎的泡影。
网,至此收尽。
大仇得报的那个深夜,唐天赐独自站在寂静的庭院中。
十八年的重负一朝卸下,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,只有一片无边的、令人窒息的空虚。
复仇曾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,如今这理由消失了,她仿佛也失却了方向。
她曾以为,看到仇敌毁灭便是人生的终极,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,她只感到无尽的疲惫与茫然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开始清算自己的所有。她将沉船宝藏所得的半数,尽数用于赈济闽浙两地因倭患而流离失所的灾民;另一半,则赠予了忠心耿耿的老船主莫大善与一众旧仆。财富于她,终究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,如今使命已了,她亦不愿被其羁绊。
她决意离开。这承载了太多血泪与算计的土地,已无值得她留恋之处。
临行前夜,她唤来海黛。海黛是琉球国王的男儿,他的母亲被费尔南背叛并杀害,后来,他被唐天赐所救并收养,名义上是唐天赐的男,但唐天赐对他视若己出,称他为男儿,他也曾是她复仇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她望着眼前光艳可爱的少男,温声开口:“明天,我的孩子,你就自由了。你将重新获得你应有的地位与姓氏。你是一位王男,不应被我的命运所遮蔽前程。财富和你母亲琉球国王的姓氏,我都将还给你。”
海黛的脸色骤然惨白。他伸出白皙的手,眼中蓄满泪水,声音沙哑:“大人……您要离开我了?”
“海黛,你还年轻,你很美,”唐天赐避开他灼人的目光,“忘掉唐天赐这个名字,自去寻你的圆满人生吧。”
“好,”海黛垂下眼帘,“我会遵从您的命令,大人。我会忘掉您的名字,自去……求个圆满。”他后退一步,姿态恭敬却透出绝望。
一旁侍立的小月忍不住上前,急声道:“大人!您难道没看见海黛的脸色吗?您难道不明白他有多痛苦?”
“小月,别说了。”海黛打断他,“你为何要指望她能明白我的痛苦?她是我的主人,而我……只是她的隶。她有权力,什么都不看见。”
这番话,却像一把钝刀,猛地撬开了唐天赐紧闭的心门。她浑身一颤,不由自主地抬眸,正撞上海黛望过来的目光――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、痛苦,和孤注一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