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槐花最后被她夹进了本子里。花瓣干了，薄得像纸，边缘卷曲着，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她把它夹在写着“林怀安”的那一页，合上本子，放在书架上，和其他几本放在一起。那本深蓝色布面的本子，已经写了将近一半。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，每一条都是一声回音。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写多少页，还会加多少名字进去，但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停。只要她还记得，她就会写。

晚上她坐在沙发上，把竹笛拿起来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摸过去。摸到“王昭”的时候，指腹停了一下。王昭的字是横平竖直的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刻的，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，和石头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并排躺着，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被命运放在了一起。她想起王昭说过的话――“名字不重要，诗才重要。”她当时信了。但现在她想起一个问题：他写诗的时候，河上有没有月亮？她问过自己，也问过陆知舟，但一直没有答案。她不知道王昭站在那条船上，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。是满月，还是残月？是圆的，还是缺的？是亮的，还是被云遮住的？她想知道。不是为了考证，不是为了写进书里，只是为了知道他在最后那一刻，看到的是什么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王昭写诗那天晚上，是满月还是残月？”

过了十几分钟，他回了。“查了一下。唐代苏州那一带的天气记录，没有。气象记录本来就不会记这种东西。但有一条旁证：张继写《枫桥夜泊》的时候，是秋夜，月落。月落的时候是残月。如果张继抄的是王昭的诗，那天晚上应该也是残月。不是满月，不是圆月，是一弯快要沉下去的月亮。”

她盯着屏幕，看着“残月”那两个字。残月。她想起王昭站在船头，手心里攥着那行诗――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。月落。是残月。不是满月，不是圆月，是一弯细细的、快要沉下去的月亮。他抬头看它的时候，也许在想，天快亮了，新的一天来了。但他还在船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也许他知道，但他不想承认。那弯残月挂在天边，像一道被时间磨过的口子，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很淡，像是快要熄灭了。

她又发了一条：“王昭住的那条船，后来还在吗？”

“不在了。木头早就烂了，沉到河底了。但河还在。船坞也不在了，寒山寺还在。旁边有一座桥，叫枫桥。不是原来的那座，但位置差不多。你要去看看吗？”

她想了想，打字：“要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尽快。”

“好。我来安排。”

她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月亮正好挂在天上，很细，像一道浅浅的划痕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。她想起王昭。他住的那条船已经烂了，船板散成了碎片，沉进了淤泥里。但河还在流，水还是从西往东，不急不慢地流了一千多年。他写的那首诗被人抄走了，改成了别人的名字，但诗还在，字还在，每一个字都还在。他躺在河底那么多年，没有人知道他，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。但月亮知道。那天晚上他抬头看到的月亮，和今晚她抬头看到的月亮，是同一轮。都是残月。弯弯的，细细的，像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
她又看了一会儿，直到月亮躲进云层里去了，才低下头。她把竹笛放回茶几上，王昭那两个字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