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半,特务大队从真如营地出发。
上午刚回来时,几辆卡车就被调走了,因此六百多人的队伍只能步行前进。
临出发前,陈树声站在营区门口,看着面前站成几排的队伍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弟兄们!”
陈树声站在队伍前面,大声喊道。
“炮声你们都听到了,两个月以来就没有停过。
日本人在华北说说三个月就可以征服全中国,可是现在,我们还在,阵地还在!
前线的弟兄们用生命守护着家园,捍卫着中国军人的荣誉!”
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:“我们当中有工人、学生,也有青帮的弟兄,我们都在这片土地上讨着生活,在我们的身后就是我们的家,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!
现在日本人要践踏我们的家园,奴役我们的家人,你们告诉我,我们应该怎么做?”
队伍里没有人说话,但每一双通红的眼睛都在紧紧地盯着他。
“我们特务大队虽然不是正规军,但我们拿起了枪,就是军人!
我们是男人!
我们可以战死,但绝不能把自己的家园拱手让给敌人!
我们宁愿战死,也绝不愿苟且的活着!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:“上了战场,敢死队冲在最前面!
我死了,计副大队长接替我!
中队长死了,区队长顶上!
区队长死了,排长、班长顶上!
特务大队剩下最后一个人,也要给我钉在阵地上!
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,中国军人没有孬种!
都听明白了没有!”
队伍里爆发出整齐的吼声:“明白!”
“明白!”
陈树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朝着前方迈开了步子:“出发!”
队伍跟在后面,人人目光坚毅,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枪。
队伍沿着公路向东北方向前进,刚开始是快步走,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变成了小跑。
没有人喊累,没有人掉队。
前方传来的炮声越来越清晰,每一次爆炸都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闷雷。
路边的景象比陈树声之前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。
迎面而来的卡车一辆接一辆,车厢里躺满了重伤员,有的手臂没了,有的整条腿用绷带缠着,血浸透了纱布和军装。
有一些卡车甚至运着尸体,叠了好几层,腿和胳膊从车厢边缘垂下来,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。
被替换下一线的部队一拨接一拨,几乎是挤在公路的两侧往南走,没有列队,也没有人说话,就只是低着头往前迈步。
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空的,没有情绪,双眼麻木。
有人头上缠着绷带,有人拄着临时削出来的木棍,有人把枪当拐杖拄着走。
一个班、一个排的人走在一起,但互相之间也没有交流,气氛压抑。
特务大队和这些人逆向而行。
渐渐靠近一线后,公路旁边出现了堆着来不及下葬的尸体,用军装或者破布盖着,露出半只脚或一只手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,混在一起,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罩在每个人脸上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迎面来了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。
队列还算整齐,看得出也是因为伤亡被替换下来的。
陈树声看着他们整齐的装备,突然放慢了脚步,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:“停一下!”
领头的军官是个上尉,三十来岁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烟熏痕迹。
他停下脚步,皱着眉头看着陈树声:“什么人?”
陈树声快步走上前去:“特务大队,奉命上前线接防。”
上尉看了一眼陈树声身后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士兵,目光在他们头上停了片刻。
陈树声队伍里六百多号人,几乎看不到一顶钢盔,不少人脚上还穿着布鞋,草鞋。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没有开口。
“把你们的装备和钢盔留下。”
陈树声指了指他们头上的钢盔和背上的枪,“你们往后撤,用不上这些了。”
上尉的脸色立刻变了,声音硬了起来:“你说什么?把装备给你?枪就是命,给了你们我的人回去怎么办?”
“我是特务处少校,别动队特务大队大队长。”
陈树声吼道,“我的人有多少钢盔你自己看。
我们冲上去是和日本人拼命,你回去就说是特务大队拿的,有什么问题我承担。
我们特务处的风格,你应该听说过……”
对方仍然拒绝,两方人马渐渐开始对峙。
陈树声语气又缓和了一下:“我们特务大队不是劈柴,就算是劈柴也不能这么烧。
六百多条命,多几个钢盔,多几挺机枪,就能多活下来几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