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?”
吴校长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交叠着。
他看着阎埠贵,半晌,询问:
“最近要晋职称了,你知不知道?”
阎埠贵点头。
他当然知道。
他等这个职称等了两年了。
如今各方面都达标。
这次十拿九稳。
“本来你无论是年纪还是各项指标都达到标准,可以晋升。”
吴校长说,
“但这些天,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事件。
你牵扯进去,这个指标自然是没了。”
他这话轻飘飘,就像在聊些日常闲话,脸上神色也稀松平常,
可当即,阎埠贵的脑子里,却是嗡的一声。
就像洪钟大吕,震得他眼前发花。
他的脸色发白,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。
他勉强露出笑容,那笑容挂在脸上,像是硬贴上去的。
“不应该吧。
不过是咱们大院的事,怎么闹到学校这边来了?”
“呵呵。”
吴校长笑了一声,很短,没什么温度,“只是告诉你这件事,但对你的真正惩罚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真正惩罚是?”
阎埠贵有点笑不出来了。
吴校长看着他,目光平平的。
“阎老师,你这一次,好像是为了一个伤害反特英雄妻子的孩子,做假证吧。”
他说着,把手头那张纸递过来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阎埠贵接过。
那是一张打印的通知,上面盖着红章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“本校老师阎埠贵……包庇坏人、阶级立场不坚定……给予阎埠贵,‘记大过’处分,连降两级,从‘小学一级教师’降为‘小学三级教师’,扣发当月全部工资,并取消未来五年的评优和晋升资格。”
这些词语一个个印在他的脑海里。
他当时还没能反应过来,这是什么意思。
他的眼睛盯着“连降两级”
四个字,盯着“取消未来五年”
五个字。
他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,转不动了。
“呵呵,阎老师。”
吴校长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,“本来大好前程,你非要搞出这档子事。
动谁不好,动个英雄家属。
哪怕对方是普通人,我还能保你一保呢。
现在这样,你只能五年后再努力了。
凭你的本事,五年以后再慢慢往上考核,还是能爬上来的。”
阎埠贵终于理清楚了其中的意思。
小学一级教师。
他花了多少年才爬上去的?从三级到二级,从二级到一级,他熬了十几年。
可现在,连降两级。
一夜之间,他回到了十几年前。
还有五年。
五年内不能评优,不能晋升。
五年后,他多大了?他还能不能爬上去?
再想起他刚刚痛失的晋升机会——他等了两年的机会——心中一痛。
那痛从胸口蔓延开来,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,攥得他喘不上气。
眼前一黑。
他往前栽了过去。
“诶,阎老师!
阎老师!”
吴校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然后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阎埠贵醒来的时候,看到头顶亮着灯。
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躺在一张床上,床单是白的,被子是白的。
旁边有个笨重的铸铁架子,上面挂着个玻璃瓶,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他的手背上贴着胶布,针头扎在血管里。
医院。
床边,杨瑞华坐着抹泪,眼睛红肿着,看到他醒了,当即喊护士。
护士进来给阎埠贵检查了一番,量了血压,翻了翻眼皮,然后走了。
杨瑞华这时才说:“老阎,你可终于醒了。
你怎么忽然就晕倒在学校?要是你出什么事,叫我们一家子可怎么活呀?”
她说着,就感觉无比后怕,眼睛再次红了。
这些天,她都不知道哭过多少次,自己男人先是被关押,许久放不出来,现在又是晕倒,每一件都是足以动摇家庭根基的大事,都足够让她胆战心惊。
而阎埠贵也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没有回答她,他躺在那里,两眼望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白惨惨的,一片空白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,就像这天花板一样,白忙活了。
一时了无生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