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陌刀的,见棚子里箭这么准,也知道转身跑就是把后背交出去,横了心,平端陌刀朝草棚冲。
这段距离,是贺青河按开弓的准头算过的。
草棚到林子边四十步;一个人平端七尺陌刀跑完四十步,要十几息,中间换两回气。
换气的时候上身会晃,幅度约半尺——半尺在四十步外不算什么,可箭已经不用瞄了:那杆陌刀本身就有一寸半宽,照着刀身上三分之一放就是了。
他开弓放了三箭。头一箭扎在刀身上,把陌刀打得偏了半分;第二箭穿了那人的大腿;第三箭才进胸口。
冲到二十步上,一箭扎进胸膛。
他翻身倒在土里,溅起一阵尘。
三个人。三个呼吸。
陆缚站在草棚门口,看完了。
他见过打枪打得准的。可那是枪——枪上有准星,有照门,扣扳机之前,你还有时间把气定住。
弓上没有准星。全凭一双眼,一只手,一口气。
从前他以为,一个人再厉害,也就厉害到某个地方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个地方比他想的高。
——可也就是一个人。
那三支箭是怎么出去的,他过了几天才问出口。
那天贺青河坐在礁石上削竹枝。
“引而不发。”老头说,“箭在弦上,先不发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动。人不动,你瞄的是他现在站的地方;人一动,你瞄的就落了空。所以不是瞄,是等——他一挪,弦一松,箭就跟着走。”贺青河说。
“弦响的时候,箭到了没有?”
“弦响是箭出去的响。”贺青河说,“箭到的时候,没有响。”
还有一样他当时没看明白:老头抽箭,抽的不是同一种。
箭囊里两种箭混着放。他又问。
贺青河说:“长的重,短的轻。缝了甲的,要用重的。四十步上,重的能穿皮甲,轻的走得更直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看对面身上有什么。”
“没甲的用轻的,有甲的用重的。”
那支短矛是朝射箭的方向掼出去的。力大,路子歪——没有碰到贺青河,越过草棚的顶,扎进了棚子里。
两个孩子的身上各带了一处。
一个还在哭。另一个却没有出声——没死,是腿上那股血一股一股往外冒,人已经叫不出来了。
棚子里的孩子全往墙角缩。
陆缚转过身。
沈湄已经站起来了。她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把青棠往身后按。
她没有喊他。她知道这个时候,喊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两个孩子都还活着。
一个伤了肩膀——那支矛从肩窝下头出去,没有进到里面。另一个伤在腿上,矛尖穿过去了,出来的时候带开一片肉。
陆缚先看肩膀那个:出血不多,人还能睁眼。他撕了半幅衣裳,把那处压住,交给旁边两个孩子按着。
再看腿上那个。孩子的脸已经白了,眼睛睁着,没有叫——是不叫了。
陆缚把那条裤腿齐根撕开。他没有细看那处口子,只用拇指顺着上去摸,摸到那一处跳动的地方,把拇指按下去。
“按住这里。”他对薛恩泽说,“不许松。”
薛恩泽两只手压上去,压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“垫高。”陆缚又对盛乔冠说,“把那条腿垫起来,比身子高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那柄短矛,一手按住腿根,一手把矛尖那段贴着肉退出来。
血涌了一下,又被那块压着的手管住了。
“干净布。”他回头。
“我有。”墙角一个孩子抽出一条汗巾,递过来。
陆缚把伤口扎紧,扎了三道,扎到那处的血只剩一点渗。他又去看了一眼肩膀那个:孩子的手在抓草,抓一把,松一把。那是活的迹象。
“都别动他们。”他说,“谁有汗巾,都拿出来。”
贺青河站在门口,弓上搭着一支箭,嘴里咬着一支。
他站着没有动,可是陆缚看见他左肩那处,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,往下顺着胳膊走。
“贺爷。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
外头一死两伤。死了的那个是被一箭扎穿胸膛的;剩下两个,一个肩窝中箭、一个肋下中箭,都缩在洼地里。
这两个人先前还破口大骂,是想把贺青河骂出来,好缠斗一场,讨条活路。
现在他们不骂了。他们看清了:对面是两个人。
陆缚说:“留他们半条命。有话要问。”
他把腰刀放下,提着那柄棹刀往外走。贺青河跟在他身后,箭一直搭在弦上。
“想活着,”陆缚站在二十步外开口,“抱住后脑,趴着,别动。”
那个络腮胡突然抓起短矛,翻身要扑。
“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