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则大马金刀的坐在了右侧,冲着外头候着的侍女吩咐道:“泡壶茶过来,水要滚的,再拿几碟子刚出锅的热点心。”
侍女恭敬领命退下。
苏承沄一进屋,被暖气一熏,整个人瞬间没了骨头,直接解开白狐裘扔给身后的骆攸,歪着身子斜倚在椅子扶手上,一条腿微微曲起,手肘托腮,姿态随性。
骆攸熟练的接过白狐裘,仔细叠好搭在自己的臂弯里,安静的站在她椅背斜后方。
很快,侍女便端着滚烫的茶水和点心上来,替几人斟满后悄然退出了正厅。
苏承锦端起青瓷茶盏,吹了吹上头的浮沫,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,这才放下茶杯看向斜倚在椅子上把玩茶杯盖的苏承沄。
“八姐,如今屋里头也没外人了,今日你特意顶着风雪过府来找我,总不能真是为了过来跟我逗乐子的吧?”
苏承沄闻言,手指转着茶杯盖的动作停了下来,抬起眸子看着苏承锦,嘴角一勾。
“怎么,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?非要说有什么正事的话,我今日过来向崇王殿下催债,行不行?”
“催债?”
苏承锦挑了挑眉。
“可不是催债吗?”
苏承沄伸出两根手指,在苏承锦面前晃了晃,“你小子仔细算算,如今你不仅欠着本宫好几个关北的精壮汉子没给,前些日子你在临走前,可是亲口答应过我,说要亲手画一幅冬日梅林图送过来给我解闷的。”
她收回手,拿团扇敲了敲桌面,尾音上挑。
“从那天算起,如今可是足足过去了小半个月了!
连张画纸都没飘进我府的大门。”
“本宫若是不趁着你还留在京城的时候亲自上门来讨,这笔账是不是就要被你赖过去了?”
听到这话,苏承锦愣了一下,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。
“琼瑶,你跑一趟书房,去将书案左边第二个紫檀木匣子里放着的那幅画卷取过来。”
百里琼瑶闻言,脸上露出浅笑。
“好,我这就去拿。”
说完,她便迈步走出正厅大门,顺着游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看着百里琼瑶离去的背影,原本斜倚在椅子上,一脸兴师问罪的苏承沄,动作反倒顿住了。
她缓缓坐直了几分身子,眉头微微挑起,有些意外的看向苏承锦。
“哟,你还真画好了?我刚才不过是随口拿话挤兑你两句,你最近应该有不少事情要忙,真有这闲工夫替我画画?”
苏承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笑着靠在椅背上。
“答应了八姐的事,弟弟哪敢忘?”
“再说了,不过是一幅冬日梅林图罢了,能费多少工夫?弟弟这一手丹青之术,打小是什么水平,姐姐你又不是不清楚。”
苏承沄听到他提起小时候在宫里的事,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,没再接话,只是低头端起面前的热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书房距离正厅并不远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门外便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
百里琼瑶手里捧着一卷用上等锦缎包首,系着红丝绦的画轴,跨过门槛走了进来。
她没有直接递给苏承锦,而是极为懂事的走到苏承沄下首,双手将画轴递给了站在苏承沄身后的骆攸。
骆攸欠身致谢,把左臂上的白狐裘往上托了托,双手接过画轴。
苏承沄放下茶盏,抬了抬下巴。
“打开。”
骆攸依言走到正厅中央的空地上,解开红丝绦,左手握住轴头,右手捏着画卷边缘,动作轻柔的将那幅近四尺长的宣纸画卷,对着苏承沄的方向缓缓展开。
随着画卷一点点铺平,屋内的光线似乎都被那画纸上的雪色映亮了几分。
只见画卷之上,笔墨苍劲洗练,留白极妙,漫山遍野皆是覆着厚雪的嶙峋黑石与苍老梅桩,点点红梅在风雪中肆意怒放,红的热烈而孤傲,让人透过画纸都能闻到那股凛冽的寒香。
而在那漫山红梅的最深处,有一座八角飞檐的小亭。
亭中石桌旁,没有仆从,没有琴师,只有一个身穿一袭绯红纱裙、外披白狐裘的女子,正歪歪斜斜的倚在美人靠上,她一头乌发披散,手里举着一只白玉酒壶,正仰头独饮,神态肆意慵懒,哪怕只是一个侧影,也将那股子不与世俗同流的疯劲儿与艳色,画的惟妙惟肖,入木三分。
苏承沄原本歪靠在扶手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僵住了。
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眸子,此刻一眨不眨的定格在画卷中央那个饮酒的红衣女子身上。
今年她也二十又五了,被逐出皇宫,圈禁在永宁坊那座空荡荡的宅子里,也已经整整八九年了。
这八九年里,外头的人提起她安吉公主,说的是淫乱荒唐,说的是皇家耻辱,说的是不知廉耻的笼中雀。
连她的亲生母亲都恨不得从来没生过她这个女儿,父皇更是连她的名字都不许人在跟前提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