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十分钟后,我们走向最后一个调查点。
那里不在水边,而是堤防内侧一段往下的斜坡。主办用黄色标线圈出可以行走的范围,旁边立着一支旧水尺。昨晚的雨没有积在路面,却让碎石底下的土变得鬆软,一脚踩下去,鞋底会微微往旁边滑。
「妳走里面。」我说。
「好。」
芷芸把图夹抱在胸前,照我指出的位置走。她刚才喝了半瓶水,脸色已经比中午前好。到水尺旁,她先站稳才低头画记号,还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前方。
「我有看路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你那个嗯听起来很像不相信。」
「我没有不相信。」
「你跟妤晴讲话也都这样吗?」
「怎样?」
「每一句都很短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她笑了一下。
「难怪她有时候看讯息会一直皱眉。」
「她有给妳看?」
「没有。我坐旁边看得到她的脸。」
芷芸低头补完图面,没有再说下去。
我却多看了她一眼。
她知道妤晴收到谁的讯息时会皱眉,也许还知道更多妤晴从没对我说过的事。那是她们之间的距离。我想问,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。
「这里要拍高度吗?」她问。
「要。我拿标尺,妳退两步拍全景。」
芷芸抬起头,往后退。
第一步踩得很稳。
第二步落下时,鞋底压到一颗鬆动的碎石。
我只看见她右脚突然往内折,身体便失去平衡。她手里的图夹先飞出去,左肩跟着往斜坡外侧倒。
「等一下——」
我丢下标尺,伸手抓她。
一隻手先扣住她手肘,另一隻手来不及找位置,直接扶上腰侧。芷芸整个人往下沉,外套底下的腰在我掌心滑了一小段,直到我把她往标线内侧带回来。
她的鞋又磨过两颗碎石。
我向后踩稳,让她靠住我的手臂。
「先别动。」
芷芸没有回答,脸色一下白了。
我确定她不会再倒,立刻把停在腰上的手移开,只留下前臂让她抓着。
「哪一隻?」
「右脚。」
「很痛?」
她低头看着脚踝,呼吸短了几下。
「刚刚很痛,现在……还是有一点。」
「不要踩。」
「可是东西——」
「先不要管。」
我拿出无线电,报上路线和位置。工作人员要我们留在原地,不要自己走回去,最近的急救人员几分钟内会到。
芷芸一直抓着我的手臂。
听见回覆后,她才像想起这件事,立刻鬆手。
「对不起。」
「不用道歉。」
「我刚刚没有注意到石头。」
「我也没看到。」
「可是你有提醒我。」
她想把右脚放回地面。
我挡在前面。
「先不要试。」
「可能没有很严重。」
「等人来看。」
「这样会拖到大家。」
「现在走回去才会更麻烦。」
芷芸抿住嘴,终于没有再动。
我把器材箱拖到她旁边,让她坐上去。箱子不高,她坐下时右脚仍差点碰地。我蹲下来,把折好的反光背心垫到她小腿下面,让脚踝暂时悬空。
她看着我做完,低声说:「又麻烦你了。」
「还没有开始麻烦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等一下可能要慢慢走回去。」
她的表情更过意不去。
我不该这样说。
「我是说会有人来帮忙。」我补了一句。
「你不用安慰我。」
「我不太会安慰人。」
「看得出来。」
至少她还有力气回话。
急救人员和一名工作人员很快赶来。他们先问疼痛位置、怎么扭到,再看脚踝有没有明显变形或快速肿起。芷芸照指示活动脚趾,没有勉强转动脚踝。对方确认暂时没有明显异常,仍告诉她今天不要继续调查,先冰敷观察;如果越来越肿、无法承重,或疼痛一直加剧,就要去看医生。
冰敷袋从医药包拿出来时还很硬。急救人员先用毛巾包住,才放到她脚踝外侧。我蹲在旁边替她扶着小腿下方的背心,让受伤的位置不用直接压在器材箱边缘。
「你可以先去拍最后一张。」芷芸说,「我在这里等就好。」
「工作人员会补。」
「可是那是我们这组的。」
「我们这组现在有人受伤。」
「所以才不能两个都停在这里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