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，天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锅，一点星光都透不进来。

欧皇誉跟着凌剑薇走在万剑城的巷子里，两人一前一后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随从衣裳，料子粗劣，袖口还有点磨破了。脸上重新抹了易容膏，肤色蜡黄蜡黄的，眉毛画得又粗又黑，嘴角还点了颗痣——就算方歆现在站跟前，不仔细盯着看也认不出来。

凌剑薇走在前头，那一身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，像会发光似的。她脚步很快，腰间的「寒月」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剑穗一下一下甩着。那被白衣包裹的臀部也跟着微微摇曳，曲线若隐若现。欧皇誉低着头跟在后头，眼睛却没閒着，把走过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转角都一一记在心里头。

吴海的府邸在城东，离吴承煜那儿不算远，也就隔了两条街。可地段差多了，周围都是普通人家住的矮房子，巷子也窄。府门不大，就普通富户的规模，门口就两个守卫，懒洋洋地靠着墙，一人嘴里叼根草茎，也不知道在嚼什么。见了凌剑薇，两人眼睛同时亮了一下，可很快就低下头去，不敢多看。

「凌姑娘，吴爷等着呢。」其中一个守卫陪着笑脸，弯着腰把门推开。

凌剑薇没理他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径直走进去。欧皇誉低着头跟上，经过那两个守卫身边时，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，可没说什么——一个随从罢了，没人在意。

穿过前院，走过一条长廊，来到一间亮着灯的厅堂前头。门开着，吴海坐在里头的主位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端着茶碗，正往嘴里送。见凌剑薇进来，他放下茶碗，站起来，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。

「凌丫头来了？快请进快请进！」

凌剑薇站在门口没动，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：「我人来了，我义父呢？」

吴海笑呵呵地走过来，脚步轻快：「别急别急，进来说话。」

凌剑薇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迈步进去。欧皇誉想跟着，吴海身后一个随从伸手拦住：「你外头等着。」

那随从身材魁梧，一脸横肉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
欧皇誉低头站住，眼角余光扫向凌剑薇。凌剑薇没回头，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欧皇誉退到门外，站在廊下。吴海那几个随从分散在周围，有的靠着柱子，有的蹲在臺阶上，个个腰间挂着刀剑，眼睛却没怎么往他身上看——一个随从，确实没人在意。

厅堂里，吴海把门关上，走回主位坐下，拍了拍身边的椅子：「来，坐这儿。」

凌剑薇没坐，就站在他对面，手按在剑柄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：「吴海，我问你，我义父怎么会在你们手上？」

吴海瞇着眼看她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，然后笑了：「行，我告诉你。」

他往后一靠，翘起腿，开始说——

「半个月前，那天夜里，我从城南的『醉香楼』出来。」吴海脸上带着回味的神色，眼神恍惚，「喝了点酒，身上还带着胭脂味儿，心里头正美着呢。走那条暗巷抄近路回家，结果走到一半，脚下绊着个东西。」
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：「低头一看，地上躺着个人。我蹲下来翻了翻——你猜是谁？」

凌剑薇没说话，只是盯着他，眼神像刀子。

吴海笑了：「吴正。你义父，万剑城城主，躺在那条臭水沟边上，浑身是血，脸色发青，一看就是中毒了。」

凌剑薇手一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吴海继续说：「我那会儿也吓了一跳。万剑城最强的人，天罡正气诀练到极境的人物，居然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阴沟里头。我把他翻过来，想看看还有没有气。结果发现他还有呼吸，就是很弱，弱得快没了。」

他站起来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：「我正想着怎么办呢，巷子那头突然传来脚步声。我抬头一看，好几个人往这边走——不是万剑城的，是生面孔，穿着打扮也不像本地人，腰间挂的刀剑样式怪得很。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看，像是在找什么。」

凌剑薇眉头皱起来：「是吴承煜的人？」

吴海点点头：「八成是。可我那会儿不知道，我就知道这些人不能碰见。我当机立断，把吴正扛起来，顺着巷子另一头跑了。」

他放下茶杯，看着凌剑薇：「我把他带回府里，找大夫来看。大夫说他中了毒，毒很霸道，一直在消耗他的功力，让他使不出天罡正气。身上还有伤，刀伤剑伤好几处，最重的一剑从后背捅进去，差点刺穿心臟。」

凌剑薇脸色发白，嘴唇都在抖：「然后呢？」

「然后？」吴海笑了，笑得很得意，「第二天，吴承煜就对外宣布，城主闭关修炼，不见任何人。我听了这话，心里头就有数了——下毒手的，八成就是这个好儿子。」

他走到凌剑薇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，距离很近：「我当时想，要不要把吴正交出去？后来一想，交出去干嘛？交出去吴承煜也不会谢我，说不定还得杀我灭口。不如留着，说不定以后有用。」